《黔之驢》是唐代文學中的名篇,因“黔驢之技”的成語而變得眾所周知。季羨林師長教師考核了印度大眾文學以及伊索寓言、拉封丹寓言中的同類型故事,指出驢披虎(獅)皮故事的傳佈范圍廣泛世界各地,柳宗元的寓言故事并非首創。陳允吉師長教師將其故事起源追溯至《佛說群牛譬經》等佛典,李小榮師長教師又在敦煌道教講經文底稿中發明了相似的故事。本文試圖引進天然史的視角,在歐亞非交通的年夜佈景下,考核“黔之驢”這一文學抽像的天生與物種馴化遷移、文明交通之間的關系。
一、“蠢驢”的意象:印度仍是希臘來源?
18、19世紀,跟著對印度說話文明的普遍清楚與深刻研討,歐洲殖平易近者發明了古印度與歐洲在說話、神話、人種等方面存在親緣關系。由于這一文明“他者”的呈現,歐洲1對1教學常識界對本身的熟悉有了很年夜的擴大與改不雅。隨之而來的就是各類新學科的鼓起,如比擬說話學、比擬宗講授、比擬神話學等。在平易近間故事範疇,本菲(Theodor Benfey)基于對《五卷書》的翻譯與研討,提出了年夜大都歐洲平易近間故事都來自印度的實際。但是,有關驢的一組故事究竟是源自希臘仍是印度,卻發生了爭議。

韋伯(Albrecht Friedrich Weber)指出“蠢驢”原型不見于印度傳統典籍,應是希臘不雅念的產品。本菲考核了故事發生的時光,也承認希臘來源的能夠性更年夜。但仍有學者持印度來源說。為處理這一不合,除了從故事的內涵邏輯與發生時光來斟酌,另一項可資參考的原因是驢這一物種的馴化與遷移途徑,由此來幫助判定故事的源流成長。
二、埃及、近東之驢:駱駝被馴化之前的“戈壁之船”
今朝學者們年夜都承認:年夜約在公元前四五千年,驢最早馴化于非洲西南部。考古任務者在黎凡特南部(今以色列、巴勒斯坦、約旦一帶)也發明了家驢的蹤影,時光上與非洲家驢接近甚至稍早。盡管野驢的萍蹤曾遍布非洲、歐洲與亞洲,但今朝遍布世界各地的驢子,其祖先簡直都可追溯到非洲西南部、近東一帶。
在狹義上包含埃及在內的現代近東地域,家驢在農業與貿易運動中起側重要感化,墓葬與壁畫中都可看到其身影。野驢重要生涯在干旱的戈壁,習氣于缺乏水源、植被的周遭的狀況,忍饑耐渴。由此,馴化后的驢可長達三天不喝水,在缺水30%時還持續任務——飲水需求僅高于駱駝,進食量只要馬的四分之一,耐粗飼。盡管驢常常超負荷載重,但很少生病,保存才能極強,壽命是馬的兩倍。這就使得被馴化后的驢重要用作戈壁馱獸:穿行于尼羅河谷,往來于埃及、近東之間。在駱駝被馴化之前,驢才是“戈壁之船”。

烏爾皇家旗,公元前三千年的蘇美遺物,今朝加入我的最愛于年夜英博物館。有學者以為鑲嵌畫上的馬車由一組某種馬科植物拖沓,能夠是野驢或家驢,由於馬在公元前2世紀之后才由中亞引進。
但是,驢的家鄉在戈壁,對棲身在尼羅河谷的埃及人來說,那是一個佈滿未知和風險的處所。這使得驢的抽像帶有雙重性,或許說,家驢代表驢身上積極的一面,而野驢代表了消極的一面。中王國時代(約公元前2000年至前1700年),驢與戈壁、他鄉之神塞特相聯:塞特有時辰會表示為驢首人身。第三中心期與末期(約公元前10共享會議室00年至前400年),埃及屢遭番邦進侵,作為他鄉之神的塞特逐步被妖魔化,驢也隨著被丑化。此外,跟著公元前2千紀中期馬被引進埃及,介入打獵、戰鬥與典禮運動的馬重要作為位置的象征,與從事農業、運輸雜役的驢組成光鮮的對照,驢的抽像變得加倍卑賤。

埃落第六王朝(約公元前23-22世紀)的驢隊壁畫
三、希臘之驢:來自“西方”的他者
聽說希臘的驢是從非洲引進的。從詞源看,希臘語的驢是ὄνος,拉丁語asinus,法語âne,德語Esel,英語ass,能夠都來自蘇美爾語的anse,不是印歐語系原有的詞匯,而是借詞。是以有學者提出:驢及其名詞早在騎馬的印歐人達到之前就已分布在地中海、黎凡特、安納托利亞(今土耳其境內)地域。普通以為,馬的馴化是在黑海、里海以北的歐亞年夜草原,而這一地域同時也是原始印歐人的家鄉。有學者在切磋詞源時誇大:馬是印歐主人幻想的坐騎,而驢屬于安納托利亞、地中海地域人群。希臘神話中與驢相干的傳說,也流露出驢的“西方”成分。起源于亞洲西部的驢神馬西亞斯,被阿波羅殺逝世并剝皮獻祭。彌達斯由于更愛好潘神的蘆笙而被阿波羅安上了驢耳朵。彌達斯遭到酒神狄奧尼索斯的喜愛,狄奧尼索斯騎驢且愛驢。騎驢的西勒諾斯是狄奧尼索斯的伴侶。畢達哥拉斯學派以為:驢是一切植物中獨一不是遵守協調準繩發明出來的。

公元前5000年擺佈蘇美爾牛頭豎琴上的驢奏豎琴圖案
《伊索寓言》中有十幾個關于驢的故事,在內在的事務的豐盛性上遠勝印度,驢的抽像也加倍多元。此中,一個情節相似的故事是“驢和獅子皮”:驢披上獅皮恐嚇眾獸,狐貍因聽過其啼聲而看穿其成分。其余有關驢的故事年夜體可分為數類:
一、驢和馬、驢和騾、野驢和家驢的對照。在《驢和馬》中,“馬獲得主人仔細喂養,飼料豐盛”,而驢“連麥麩都不敷吃,還要忍耐各種辛勞”,后來戰鬥迸發,馬在疆場上“沖鋒陷陣”“受傷倒下”,驢才心思均衡。
二、驢的奴役成分與負重挨打。在《驢和種園人》中,驢“食料少,活兒重”,先后附屬于種園人、陶工與鞣皮匠。
三、驢的蒙昧自豪,如《馱神像的驢》等。
四、驢的嘶叫,如《獅子和驢》等。
五、驢的踢踹,如《驢和狼》等。
后兩類故事誇大驢的心理特征:大聲嘶叫,同時以兩條后腿踢蹬。前三類則表現了驢的社會屬性與文明屬性。用構造主義的視角來看,驢與馬絕對,分辨代表著卑賤與高尚、癡鈍與迅捷等意涵。對希臘人而言,驢既是來自西方的外來物種,又象征著文明上的他者,在日常生涯中從事卑下的任務,是以適于充任奴隸階級的代言人,且被付與蒙昧自豪的標簽。在羅馬小說《金驢記》及其希臘源本中,主人公從一位貴族青年變形為一頭受奴役的驢,恰是這雙器重野付與了小說激烈的譏諷意味與推翻性氣力。主人公的文明成分也極為復雜:本籍可追溯至阿提卡、柯林斯、斯巴達等有名的希臘城市,童年時代會說雅典語,又在羅馬進修拉丁文明,最后因敬奉埃及女神愛希絲而重返人身。或許從中也反應了驢的文明成分的多元性。
四、疆場疑兵:斯基泰人不識波斯驢
據希羅多德《汗青》的記錄,在波斯年夜流士(Darius I,阿契美尼德王朝第三任國王,于公元前522年大公元前486年在位)與斯基泰人的戰鬥中,驢起到了要害感化。由于斯基泰人境內嚴寒,不產驢,兵士及其坐騎馬都不熟悉驢。在疆場上,斯基泰馬隊所乘的馬匹一聽到波斯驢叫,嚇得失落頭就跑,或許豎起耳朵呆立。年夜流士在退卻時,將驢留在營地,以布疑陣。由此可以猜測,在公元前5、6世紀,波斯境內曾經有大批的驢,才幹將驢投進戰斗。而對生涯于歐亞年夜草原上的斯基泰人來說,驢則是一個別緻物種。
五、染上種姓顏色的印度驢
梵語中驢被稱為khara和gardabha,詞源不開闊爽朗。khara或許與阿維斯陀語ḥaro有關,而gardabha的古印度雅利安語情勢garda與達羅毗荼語gāṛdi形似,源自中亞或西亞。與埃及、希臘的情形相似,“驢”在印度也有“他者”的象征義。《白夜柔吠陀》里,驢子與狗屬于羅剎。在印度文明中,羅剎普通與非雅利安人、或不遵守雅利安人所斷定的吠陀祭奠規范的族群相干,代表著與雅利安人相反的一些特徵,如災害、逝世亡。婆羅多夢見父親十車王乘驢車奔向南邊,預見父親曾經喪生。在印度教系統中,驢普通是帶來禍害的神祇的坐騎,如災害之神泥洹底、兇暴女神匝門支、瘟疫女神悉達拉等。
在法論典籍里,驢與賤平易近階級相聯。《摩奴法論》規則:旃荼羅的財富是狗和驢。故事中驢的主人常常被設定為洗衣匠。在泰米爾地域,洗衣匠被以為比賤平易近還卑賤。賤平易近意味著不潔。驢本身不潔,一切相干物(包含尿液、糞便、聲響、揚塵)都不潔,不成被接觸。是以,婆羅門不成騎驢或搭乘搭座驢車,在驢嘶時不成念誦吠陀。不潔又意味著兇兆。驢嘶與浮現出驢外形的云、或色彩像驢般灰黃的云,都預示著災害。是以,在印度的一些干旱荒涼,驢盡管可以作為物美價廉的運輸東西,卻不年夜受接待。
印度的這組關于驢的故事,還有一個凸起特色,即誇大其愛欲茂盛。這當然與印度文明中決心躲避愛欲的風險有關,但另一方面與驢的心理特征也不有關系。梵語中驢的兩個體名cakrīvat(有輪)、ciramehin(長泄)都誇大了其生殖器官。固然《伊索寓言》對此未置一詞,但在希臘瓶畫、龐貝壁畫上都有一些驢的猥褻抽像。在希臘神話里,驢是獻給生殖之神普里阿普斯的祭品。
與其希臘同類比擬,印度驢更樸素、蠢萌,不像希臘驢那樣自命不凡,認為祭奠本身所馱神像的世人是祭奠本身。它之所以披上獅皮或皋比,皆因其主人所為,目標是免卻喂驢的食料。印度驢的社會位置卑賤,特性也是委曲求全,行動受愛欲天性差遣,其文明屬性與社會屬性相婚配。
六、絲綢之路上的驢與漢地的文人傳統
驢非華夏所產,而是來自西域。顧炎武在《日知錄》中指出:“自秦以上,列傳無言驢者”“大略出于塞外”。段玉裁以為“驢”字為秦人所造。這能夠得益于秦與東南諸平易近族的來往。漢武帝運營西域后,絲綢之路上商業往來頻仍。《鹽鐵論·力耕》談及:“夫中國一端之縵,得匈奴累金之物,而損敵國之用。是以騾驢馲駞,銜尾進塞;驒騱騵馬,盡為我畜”。驢成為主要的路況轉運東西。
馬速快,合適充任坐騎或拉馬車,或馳騁于要道,或殺敵于沙場。驢速慢、耐力好,往往在坎坷不服的山地轉運鹽糧等物。馬與驢組成一對互補又對峙的文學抽像。賈誼在《吊屈原賦》中言:“騰駕罷牛,驂蹇驢兮;驥垂兩耳,服鹽車兮。”漢靈帝偏好驢車,《后漢書·五行志》頗有微詞:“夫驢乃服重致遠,高低山谷,野人之所用耳,何有帝王正人而驂服之乎?”由此可見時人對馬、驢的階級分野的熟悉。對于文人來講,驢、馬的易位,簡直成了脫穎而出、俊秀沉下僚的象征性套語。
《東陽夜怪錄》里,假名盧倚馬的黑驢自稱“前河陰轉運巡官”,頗有自懷出身之語:“朝夕羈(饑)旅,雖勤奮夙夜,料進況微,負荷非輕,常懼刑責”。與高峻迅捷、王侯將相才幹累贅得起的馬比擬,驢平常通俗,與潦倒貧士、窮措年夜為伍。但恰是這種低微,付與了驢一種源自邊沿化地位的反水性氣力。在后漢至西晉,學驢叫甚至成了名流風采的表示。唐朝統治者克意開邊,馬匹多被用于邊境戰備,低階朝士與蒼生只能騎驢。科抬高第者則可以跨馬游街,故賈島收回感歎:“少年躍馬齊心使,省得詩中道跨驢。”但科舉取士,自得者少,掉意者眾。對后者來說,騎驢的意象既有自嘲的意味,也有幾分隱逸的風骨,如李洞《過賈浪仙舊地》詩云:“年年誰不登高第,未勝騎驢進畫屏。”騎驢成為掉意文人自發的成分標識,也依靠了其孤高自誇。
柳宗元塑造的黔驢抽像獨具特點,既有釋教故事的影子,也有寓言文體帶來的光鮮作風。開篇“黔無驢”已流露出驢的外來來源。《朝野僉載》里記錄楊炯稱朝官為“麒麟楦”:“今餔樂假弄麒麟者,描繪頭角,潤飾外相,覆之驢上,巡場而走。及脫皮褐,仍是驢馬。無德而衣貴人者,與驢覆麟皮何別矣?”盡管普通以為《黔之驢》寄寓了柳宗元對當權者無德能幹、虛張氣勢的譏諷,但陳洪師長教師指出:《黔之驢》同情驢的遭受,表達“不出其技”、全福遠禍的思惟。換言之,柳宗元筆下的黔驢抽像,融會了釋教故事傳統與那時文人對驢的廣泛交流認齊心態,說是文人的自況、自戒亦無不成。

唐墓出土的唐三彩驢俑
七、植物在人類生涯經歷中的多重面向
植物在人類生涯經歷中有多重面向。起首是生物學意義上的,植物的心理性特征往往表現于虛擬故事作品中的文學抽像。

在平易近間故事里,驢的啼聲、年夜耳朵、倔性格、踢踏的方法,都被察看得細致進微。但在文人化的詩作里,這些內在特征簡直都被抹平,凸起的是其象征寄義,充任符號與說話體系中的符碼,具有隱喻義。此即植物在人類經歷中的第二重面向,其所處的構造與語義場很是要害。驢與馬常常成對呈現:相較于馬的“高尚”,驢更接地氣、布衣化。這一對照甚至延續到當下,如“寶馬”與“電驢”的定名。而風行一時的“驢友”風潮,或許也延續了前人騎驢進山、尋訪詩思的傳統?
由于驢的文學抽像的豐盛性,還教學場地可借此管窺平易近間傳統、文人傳統與宗教傳統的彼此關系。在印度,驢是平易近間故事中罕見的植物,卻少少呈現在梵語古典詩歌、戲劇中。而中國的情形不年夜一樣,楚辭漢賦、唐宋詩詞、甚至文人畫中驢的抽像頗不少見。驢在《圣經》里的抽像年夜體是正面的,因此在中世紀基督教的節日上多有驢的身影,但往往帶來戲謔的後果。這年夜約是驢的近東傳統與希臘羅馬傳統之間的撕扯。對于歐洲中世紀的學者來說,驢以菲薄的食品維生、勤苦勞作、腦筋純真,與他們的書齋生涯構成了一種風趣的映照,其年夜智若愚延續了《圣經》中智者的抽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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